老头子窝在屋里写文学讲稿和《诗经演》

来源:未知日期:2019-06-15 浏览:

  导读陈向宏,乌镇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总裁,乌镇景区总规划师,正在把「乌镇模式」复制到全国。把一个破败小镇开发改造为全国旅游收入最高的景区之一,陈向宏不仅靠极强硬的手腕,还有与体制、江湖等各色人等交往斡旋的经验。

  问:我在媒体上见过几次这个故事。2000年前后,陈向宏通过王安忆联系到你,希望由你牵线请到木心先生回乌镇居住,又过5年,木心先生终于归乡。你当时对于这样一个陌生的基层官员提出的请求感到突兀、奇怪吗?

  陈丹青:1994年末,上完世界文学史课,木心独自归国,1995年元月潜回乌镇,寻访暌别五十多年的家园。翌年,台湾《中国时报》发表他记述此行的散文《乌镇》。1998年左右,乌镇徐家瑅先生弄到这份报刊,给当时甫上任的陈向宏看。向宏着即四处打听,没人知道谁是木心。1999年,安忆因《长恨歌》获茅盾文学奖去乌镇领奖,向宏再次问起,安忆说,她的朋友陈某认识木心,于是有了那通越洋电话。

  我与安忆通信十余年,从未彼此越洋通话。只听她飞快地说:「丹青你赶紧告诉木心,他家乡在找他!」八十年代初,我就把安忆的小说给木心看过,他特意捻出某段,说「很会写,很会写。」2005年木心到乌镇与向宏见面,看新建的故居,道经上海时特地请安忆吃了饭,那时安忆已是老作家,和一个更老的作家说话。

  文革后打开国门,各地政府主动接待或联络海外侨民,十分普遍,所以乌镇找来,我不惊讶,而是感动,直觉到来了一个有心人。这件事,木心回乡原是天定的伏笔,现在镇方出面,在情理中。我记得转告木心时,他眼睛一亮,显然诧异而高兴。此后的情形不很记得了,反正我与向宏开始通信,他明确说:请先生考虑回乡,占用故居的厂家已经迁出了,只要老先生回线年我回国定居不久,向宏派车来上海接我去乌镇。我母亲是浙江人,幼年在乌镇边上的练市小镇住过,于是随我一起去了。向宏的办公室很小,那年他才38岁,红堂堂的脸,是我从小熟悉的江浙地方领导模样。他朗声说:「陈老师啊,老先生回来,我们没有任何意图和条件,一切镇上负责。」

  问:在那之前你和政府基层官员打过交道吗?陈向宏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他如何打动了你和木心先生?

  陈丹青:我们中小学常到郊外劳动,熟悉郊县领导,都很爽快,大嗓门说话。后来当知青更得和基层干部瞎混。现在我老了,发现官员好年轻。向宏小我十岁,一看就是做事情的人,我当即喜欢他。

  为木心还乡定居,我俩见面十余次,每次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各人去忙。2002年晚晴小筑开工时,向宏和我站在大太阳底下,破烂不堪的旧居已经夷为平地就是现在木心纪念馆的所在他正像个包工头,吼叫着,向在场十几位工人关照施工要求,我则拍了照预备寄给木心看。我老是忘了他是党委书记,他永远在做事,在现场。问:你还记得2006年9月8日,木心先生由你陪同,正式回乡居住的情景吗?陈向宏当时做了什么?你当时心里有什么感慨?

  陈丹青:2006年秋陪先生飞到上海,在衡山宾馆停留两天,9月9号一早,面包车停在宾馆外,向宏进宾馆大堂与先生寒暄过,说他当天有会议,不能亲自陪先生回去(上一年,木心专程飞来上海,已在乌镇与向宏见了面,看了翻新的故居工程)。当晚乌镇的宾馆设了包房宴席,木心座前竖着一只用南瓜雕刻的龙。其他接应,早到位了。

  江湖人不客套的。我喜欢向宏的坦然与得体,他可比从前老家族的长子长孙,老辈面前唯是恭谨,恭听,要言不烦。

  打动我的是木心死去翌日。我从北京往乌镇赶时,向宏花一整天布置灵堂,全程督办,亲自摆放,灵堂的精致不必说了,楼下过道沿墙搁了一盆盆白菊,前院的树丛也都等距离插了花。他处处设想先生的品味和我的心情,进门后引我上楼看,脸上的意思还像做了什么错事,生怕我觉得不对。在殡仪馆,我瞧着先生遗体的盖被和帽子等等不适合,忽然发脾气,向宏一声不响站着,依从我。唉!那几日天寒地冻,家人兄弟临到族中的丧事,都未必这般贴心啊。

  问:据陈向宏说,木心老先生生前曾说,一生最信任「三陈」,其中二陈是您二位。在安排木心先生身后事时,陈向宏说过,「大量的画作,我主动提出来,不要捐给公司,捐给不属于公司的木心基金会」。这是你俩共同商议的结果吗?

  陈丹青:前一位是台湾旅法画家、评论家陈英德,1983年他在纽约初访木心,一面之交,即力劝木心恢复写作,老头子果然从此写起来。第二位是我,陪他讲讲笑话,跑跑腿,第三位即是乌镇子弟陈向宏,未谋面,即订交,一路信守,说到做到。

  画作捐基金会事,向宏早想好了。他事无巨细,有主张,有主意,不愧是干才。我平时瞧着凶巴巴,遇这类事,又笨又糊涂。难得向宏谋划一切,却总是声音轻下来,凑过来,事先问我行不行。当然行啊。我俩在行政事务上的智力和经验是不对等的。我不会管人,带几个学生都没辙,都不听我的。向宏年轻时就管人,会谋事,每次我都惊讶或者说,理所当然地发现他早有办法,实施后,我只需配合便是。

  问:你在90年代就到过乌镇,当时那是一个破败的小镇。而现今的乌镇则是拥有文化、财富和影响力的名镇,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乌镇最让你喜欢的是什么呢?你到了乌镇有什么地方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吗?

  陈丹青:1995年元月先生偷偷来过后,十月,我因事去杭州,也绕到乌镇。东西栅破败凄凉,剩几户老人,听评弹,打牌,河边衰墙边停着垃圾堆、鸟笼子、还有家家的马桶,年轻人走光了。那种没落颓败,味道是好极了,我原是江南人,走走看看,绝对怀自己的旧,可是全镇完全被世界遗忘,像一个炊烟缭绕、鸡鸣水流的地狱。

  批评乌镇的文化人,大抵没见过改造前的乌镇,便是见过,果真动手改造过半个角落?没有现在的乌镇是乌托邦,西栅那条河日夜桨声船影,城里的艳装女子坐船舱里大呼小叫,2005年,我和木心亲眼看见掏空抽干的河道,泥浆累累,像个狭长的大战壕,布满工人,两岸民宅只有屋架子,瓦片还没铺。

  2006年孟夏,西栅改造完工,河里放了水。我去看故居进度,准备秋后押送先生回来,向宏派了一支船渡我进西栅看看。那天艳阳高照,两岸白墙黑瓦,整个西栅南北岸一个人也没有至今我想不出如何形容,后来才知道,那么多房舍、转弯、桥洞,都是向宏画出来的。

  我不想在短短问答中描述新旧乌镇的天壤之别,那应是一篇大文章。你问我最喜欢的是什么?我只能说,它让我想起无数别的古镇完蛋了,没了江南江北多少古镇本该像乌镇这样死一回,再活过来,活得像如今一样,那有多好啊!不可能了问:我也好奇,对于今日之乌镇,你是否也有不认同的部分?你是否有对它的中肯批评?比如,有人说西栅就是「楚门的世界」,这种说法你有共鸣吗?

  陈丹青:什么叫「楚门的世界」?文界的酸话。乌镇有我不认同的地方吗?当然有,譬如旅游味太重,是全世界名镇的通例,岂独乌镇,十多年来,乌镇有所控制、平衡,已属大不易;再譬如迁走镇民,限制回流,更是全国各地都在干,问题是,迁走之后,千百个新建区域拿得出乌镇的成绩单么?管理和效益如何?套个楚门的帽子说明了什么?没有。

  簇新的西栅刚造好,多少有片场的感觉我去过无锡附近的连续剧片场,全是仿古建筑这些年乌镇的「岁月感」出来了,到处是爬墙虎、积垢、树丛、野花、芦苇,镇外还有庄稼,两岸人家冒炊烟。我明白了,影视城古建是想象与模拟性质,为便于拍片取景;西栅虽也大幅度增添了复古式细节,毕竟依据老乌镇的骨架,其他渲染是记忆性的,又好比作曲,配器、规模、功能,大胆加入新的意图,谱子却是老的。

  

  欧洲日本,再好的古镇也不是十八九世纪之前的形态。旅游业,旅游人群,所有古镇的「自然形态」不可能不变「自然」从来是争议性的词欧洲旅游化七八十年,没有一座意大利法国的古镇是「自然」的。人家比咱们的优势,一是历史的人为劫难少,古镇的阶级、产权、法制等等,没被破坏,一是西方历史建筑是石材与金属居多,中国是砖木结构,你没办法。

  乌镇重建的争议是中国所有地区的课题。假如乌镇没做好,固然该批,问题是太多老镇毁了,新城给弄砸了,鄂尔多斯的鬼市,你批评什么?三峡都给淹没了,你批评什么?中国是你把哪里毁了,没事儿,你保留了,做好了,闲话四起。

  结果开幕式弄好了,市面上几位文化人出来说闲话,说是不懂中国文化。那些家伙我认识,九流的混子,装神弄鬼,文句不通,好意思谈中国文化。向宏是「老干部」,不会那么说。我是闲人,我会对批评者叫道:是的,乌镇糟透了,你懂文化,你牛逼,你来弄!

  没有比批评乌镇更高尚的事情了。你看,中国人愉快地弄死了无数古镇,乌镇却被向宏这帮家伙如此这般弄活了,我猜,他的阳谋就是特意为批评留出最后一个靶子吧,批评家该谢谢他才是。

  问:你与陈向宏的交往是什么样的?对于小镇的走向,包括这几年向「文化小镇」的转型,你有否给过他一些建议?他接受了吗?你们有过你难以忘记的深谈吗?

  陈丹青:说来你不信,我和向宏几乎没交往,彼此都忙,没事不通电话,十四年来,我从未到他家坐坐,喝酒聊天,我都不知道他住哪里。做大事的人,懂事,懂人,缘分在了,彼此相帮,都存肚子里。今年木心纪念馆弄出来,隔一周他就来了长信,郑重谢谢我,这是他有礼,也是真心。

  我给木心做、给乌镇做,如今已分不清、无需分。实情是:乌镇给木心养老送终,做纪念馆美术馆,要砸多少钱,顶多少误解和非议。向宏绝口不提。要是没有乌镇,我什么都做不了,本该我谢谢他的事,他先来有礼,这就是江湖气啊。

  我从未给过他任何建议。就像他从未对我干的事说过半句。一行是一行,我连自家装修都不会弄,他几千间房子玩下来,我建议什么?倒是他操心木心多少事,方案出来后,没一次自作主张就办,总是先来问我,要我问木心,征求同意,这才去做。

  问:据说在他做西栅之前,因为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你曾和他说过:「不要这样搞,风险太大了。」你说的风险指的是什么?他怎么回应你的呢?

  陈丹青:我和木心一辈子纸面乾坤,对向宏做的大事,除了惊吓,没别的。我大概说过这类话吧,不记得了,我是看他太豪爽,亲见他宴席上满杯老酒一口干,如今他也过五十了,我叫他悠着点。我见过他喝醉的模样,一脸汗,从扶助他的几条胳膊里抽身走过来,和我客气道别,其实目光都难焦距了。他是我们小时候流氓堆里敢担当的那路人,打得不行了,颤巍巍站起来说声不好意思,今天没打好。

  问:你在一次采访中说:「陈(向宏)讲过一句话:我知道领导要什么,知道老百姓要什么,也知道你们文人艺术家要什么。」能否谈谈,你作为文人艺术家,要的是什么?陈向宏是如何做到在平衡政府、资本的同时,还让文人感到满意呢?在你们多年的交往中,你还记得他在何种具体情况下显示出这种能力吗?

  陈丹青:向宏自小积极,少壮为官,当然深谙领导;他是北栅子弟,出身清苦,当然了解百姓;他弄出乌镇,一是大胆的想象,二是落实细节,不是艺术家是什么?他当然明白艺术家要什么,很简单:给我舞台,给我展厅,给我机会,给我人气。再加一条:别管我。

  要点不在这里他手上这么多头绪,再烦再忙,他有快感。所谓战略家,就怕没仗打。什么平衡政府啊、资金啊、文化人啊,他可能想都没想,只是一场接一场掰腕子,眼瞧事情做出来,他神旺。放眼看看各地旅游业,他清楚乌镇做成了什么,做对了什么,我每次走在乌镇都会想,这就是民间的奇迹,前提是,你得让他施展。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我以为很恰当杜月笙的能量哪里来?的能量又哪里来?天生的。所谓草根,荒年过去,风吹过来,立马疯长。因缘际会,见山开路,遇事解决,原是草根人物的命。不要以为他们只为自己,逃在外面,每年打电话问家乡老人有没收到他布置的救济款。中国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国家,不靠西洋人那套现代框架成事,中国自古的官民与财商有自己的游戏法,坏事好事,端看游戏者的能量和德性。

  问:中国的现实深刻而复杂,「好心办坏事」的情况并不少见。你说他既有思路又有财力,但说实话,即便如此,很多人依然把事儿办砸了。据你的观察,陈向宏拥有的什么特质能让他最终把事情办成呢?

  陈丹青:中国的现实「深刻而复杂」正相反:浅薄而简单浅薄到大悖常理,简单到超乎粗暴要不那么多千年古镇哪里去了?有财,有思路,事儿办砸了,这就是简单而浅薄呀。

  向宏倒是「深刻而复杂」的。他是猛人,更是细心人。他不做贸然之事,绝不拍脑袋。事先,事中,事后,他要思忖度量多少环节。2001年他带我看镇外一片空地,堆满老石料,都是江浙安徽拆了老街、老桥、老房子,线人第一时间通知,他就派人派车运过来,编了号,后来全用在西栅。你想啊,修旧如旧,旧材料哪里来?现在镇西头那片水上剧场的断桥,就是他买来的。移花接木,拿手好戏。近年他在京郊弄古北水镇,愣是荒山里凭空起来,北方人看了也吃惊,也是专有团队到山西一带买老房子老材料。所谓把经济「搞活」,这就是搞活。

  乌镇迄今还留着许多空地,他沉得住气,不用,不玩寅吃卯粮。凭他如今的能量,盖个城市不是问题,可他悠着来。中国城市化的多少教训,愚蠢,造孽,他都看在眼里,一路自己摸索。他画的草图你们见过吗?简直是宋明时代的工笔彩绘军事图,山型河道村墎房舍,样样各就其位他学过什么素描色彩?清华同济建筑系休想玩这种图。

  他说夜里弄碗白粥,一笔笔画,其乐无穷,当年文艺复兴那些画家,就是这样把托斯卡纳地区的小城一笔笔画出来,然后造就的。你见过哪个地方领导亲自画图纸,一画数千幅吗?可是知人不尽,这包工头忽然又弄什么戏剧节,居然有模有样。向宏是真的爱家乡,真的爱做事,前提,是真的看透时势和机运。

  问:你说陈向宏是天才,是民间英雄,我相信这是你日积月累对他产生的评价。但你是否能回忆起哪一刻,他的哪个想法或者举动,让你产生直接的感受「他是个天才」。

  陈丹青:不,不是日积月累,只一见,我就明白这家伙是个天才。例子太多了,单说他对木心这件事吧:

  ,当即命厂家迁出,当即付给补偿,竖起围墙,拨款重建他如何确信木心的价值?他是文学系出身吗?别的小镇出个文人艺术家或许当回事,乌镇早有茅盾先生这块大牌子,向宏凭什么判断木心算老几?2006年我推介木心,即便不算谤议蜂起,也弄得一身唾沫,这些破事都在网上晾着,他难道不想想陈丹青是个托儿?不想想老先生一旦请回来,徒有虚名,徒遭谤议,他如何向各方交代?可是向宏一声不响。直到先生逝世,他从没去文界打听,没跟木心提一句要求,没要过哪怕一幅字。老先生在世时,向宏拿着木心对外显摆过吗?从来没有1983年我在报上读到木心一篇散文,想都没想就走过去,一交三十年,第二个人就是向宏,他也只凭木心一篇文章,此后二话没有,扛到现在。古人所谓「一见即信」,「一念之诚」,向宏就是。

  如今外界会说,向宏聪明,早早知道拿了木心做乌镇的大牌子。对啊!谁曾看出木心是块「大牌子」吗?谁也想来用用吗?很好:当时你在哪里?你做了什么?

  2006年木心刚住下,向宏进房请安,就说要盖美术馆。先生一脸迟疑:太快了吧,慢慢来。向宏于是静候。四年后,先生自知来日无多,遂跟我说起,我电话向宏,环亚国际娱乐他即刻和施工头目何总一起来了,堂屋里坐定,设想、预算、面积、工期,一一呈报,然后扶着先生上车去看早选中的地面,那天热极了,水面上的大剧院已经开工。

  论赚钱,论旅游业,今向宏这一大摊收益早就起来了,够了,还要怎样?可是他要弄国际戏剧节,要起木心美术馆。多烦的事啊,砸多少钱,他面不改色。当初请回木心确是一步棋,走得好漂亮,我和木心都没想到。他沉得住气,看得远十年前木心在中国毫无名气,2006年出版全集后顶多是小波澜,伴随多少嘲讽、冷漠,可是向宏面不改色。另一面,2000年他请木心时,东栅还是破街一条,门票收益不知在哪里,向宏还是面不改色。

  好,眼下事情成了,闲话来了。木心一案,最能看出世人的嘴脸和心肠。向宏解释过吗?他只是做。去年在戏剧节酒席上,他又微醺,忽然脸色软下来,隔着桌子对我叹道:「唉,丹青老师,仔细想想老先生回来后,许多事还能做得更好。」说完,兀自呆呆,沉吟良久,像在生自己的气。

  问:你谈到,中国是人治社会。乌镇的成功其实是因为人治,陈向宏作为主事者对于乌镇气质的走向至关重要。这种观察有点叫人绝望,也就是说我们很难从其他角度保证一个项目的走向,而人是不可控的。你对人治社会,持有什么样的态度?

  陈丹青:「人治」相对「法治」而言。追究历史大道理,「人治」是贬义,其实呢,无论框架如何,临了还看人治。明君昏君,是人治的故事,民主如美国,选上选下,还是人治的故事,人对就顺,不对就换。公司集团换个头目,便在大赚大赔之间。你看西方每到大选,一片议论,都在谈谁谁谁赢了输了会怎样。

  向宏能把乌镇盘活,大背景是改革开放。一松绑,遍地能人咕嘟咕嘟冒出来,或走官路,或闯邪道,三十多年来,不知多少民间好汉把一方死棋给盘活了。桐乡官场定有明眼人,识赏提拔,成全向宏;向宏也识才,随身又带出一伙满脸朴实的能人,左右吩咐下去,事情立马办齐。

  他有理直气壮嗓门提高的片刻,那是为乌镇,为了基层的苦衷说话,不是为自己。有次剩下我们俩,我对他说,向宏你牛逼,他脖子一缩,脸竟红了,说,那是大家肯干呀,我只是给推到前面,出了风头了。贼聪明的能吏,善周旋的官员,会盈利的老总,有理想的士子,所在多多,集一身者,眼前就是向宏。可据我多年了解,他身子里住着个小男孩,性情毕露,圆头圆脑在那儿一站,笑起来嘎嘎响。私下他是个孝子、好父亲、好朋友,上下周围打点照应,念的是各人的面子。我见过一回他训人,是美术馆外墙质量和工期不理想,忽然他就脑袋歪到一边,沉下脸来,像个族里的阿哥发急了,凶是凶的,半点不是官僚的霸道、老板的逼促。

  他还定时写微博,人家发我看,又吃一惊,温柔得像个文艺青年,简直发嗲,我也不晓得他哪有闲暇读闲书。有时谈完事情,他顺带问问美术文艺之类,像个高中生,满脸好奇,且是有他自己的意见,说出来,都是中肯的。

  大学绝对出不了陈向宏。他少年时在乡镇工厂那股机灵劲儿,我能想象。别的地方领导有没有向宏这般人物呢,该有吧,能不能成大事,还看天时地利。我与向宏结缘,乃因木心,偏偏老先生是乌镇人,偏偏派来改造乌镇的家伙,是陈向宏。真叫做「不是冤家不聚头」,天时地利,顶要紧是「人和」呀。

  但我们三人的剧情都是真的,事前没法编,事后没法演此刻我在纽约探亲,今早散步还去先生当年的旧居楼前站了站。1991到1996年,老头子窝在屋里写文学讲稿和《诗经演》,孤单、无闻、完全不知道,也不想想自己终老的前程在哪里。

  1995年元月和十月,我与木心先后潜入东栅,贴着墙根走,东张西望,怃然感慨,认定这辈子再也不来乌镇了。一晃十九年过去,想想吧,那会儿哪晓得乌镇有个陈向宏,更是做梦也梦不到东栅西栅能有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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