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水下古城的记忆

来源:未知日期:2019-03-17 浏览:

  从2004年开始,这个头发花白、颈椎变形的淳安农民,被国内几十家媒体报道过。2012年,央视搞了一场轰动国内外的探秘千岛湖水下古城直播,余年春有幸出镜,之后无数政府官员、文人学士、同乡百姓接连不断到他家中拜访。为他带来如此大关注度的,是他用13年时间完成的3幅手绘地图:《新安江水库淹没村落图》《淳安老县城(贺城)示意图》和《遂安老县城狮城示意图》。

  深秋早晨,一声鸣笛,停在千岛湖旅游码头的现代欧式超四星级豪华游轮“伯爵号”满载一船来自各地的游客,往千岛湖湖心驶去。游客们将登上这个国家5A级旅游景区的诸多小岛,参观海瑞祠,逛果园,看表演,体验水上项目……

  同一时刻,在离码头约3公里的淳安新县城行岗路一排旧式建筑中,81岁的余年春披上藏青色的布制外套,走上自家阳台,向远处的湖面望去。

  湖面一如往常的平静,他用手指了指“伯爵号”所在的方向说:“龙山岛西面的那片水下70米的地方,是老淳安县城,生我养我的故乡。”

  在过去的57年里,余年春几乎每天都会与湖心的那座岛进行对视、对线年开始,这个头发花白、颈椎变形的淳安农民,被国内几十家媒体报道过。2012年,央视搞了一场轰动国内外的探秘千岛湖水下古城直播,余年春有幸出镜,之后无数政府官员、文人学士、同乡百姓接连不断到他家中拜访。为他带来如此大关注度的,是他用13年时间完成的3幅手绘地图:《新安江水库淹没村落图》《淳安老县城(贺城)示意图》和《遂安老县城狮城示意图》。

  1959年,我国为建造第一座自行设计、自制设备的大型水力发电站——新安江水力发电站,以解决上海、南京、杭州等城市工业和农村用电需求,淳安、遂安两座县城、3个镇、5个农村集镇,1377个村庄,30多万亩耕地需被淹没。

  那是当时全球最大规模的水库移民大迁徙,包括余年春在内的29万人一夕之间失去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了上千年的家园。

  据《淳安县志》记载,原淳安县城,东汉建安14年(公元209年)贺齐所筑,故称“贺城”;遂安县城,俗称“狮城”,于东汉建安13年(公元208)置新定县。

  余年春记得,当年淳安县城有一条全城最繁华的北大街的商铺,盐栈、布庄、医药、百货鳞次栉比,井然有序;东大街高耸着一排牌坊林,每一座都是用茶园青石垒砌建造,气势恢宏;马头粉墙、青灰小瓦、雕花窗棂……无处不在,古庙、书院、戏馆……应有尽有;方方正正的青石板,从西城楼下开始蔓延,经过横街雷家巷2号的余家,一直延伸到东城楼。

  1959年,水快淹到家门口的时候,余年春还是个24岁的小伙。他的父亲和弟弟被分配移民江西,他则带着妻儿往山上地势高的地方落脚,就是今天的淳安新县城。

  当时,街头巷尾的广播反复宣讲“舍小家,为大家”、“多带新思想,少带旧家具”的口号。余年春说,当时各村开动员会下达迁移通知,有的村当晚开动员会,第二天就卷起包裹移民了。“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要带走些什么,前脚刚离开家门,后脚清库队的人就进门开始拆房,再回去家中房子已面目全非。”

  余年春说:“我们都想着要为国家做贡献,但没有想到我们会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搬到新县城后,因饥饿和疫病的肆虐,余年春接连失去了3个未成年孩子。

  搬到新淳安县城后的37年间,余年春一直在东风旅馆,做一名普通的前台登记员。南来北往回乡探亲的人,每每说起那两座被封存在水底的古城,那些移民时的苦难经历,所有人的语气中都充满了眷恋、不舍和不甘。1992年,老人做了一个决定,要把水下老城的地图绘制出来,让后人记得这段历史。“为了国家,我们舍弃了自己的小家,但永远不能忘记自己的家在哪里啊。”

  1996年,余年春一退休,便开始搜集资料。余年春从来没学过绘画,节俭的老人花了几十块钱,买来传统国画经典教材《芥子园画谱》临摹学习。为提高地图的精确性,余年春四处走访老城居民,请他们提供“回忆里的信息”。

  从未出过远门的老人还自费跑到安徽、江西等地调查,连续走访了600多户淳安县城的移民,记下了1300多个移民的名字。

  为确保古城地标建筑,街道名称的准确性,余年春跑去县图书馆查资料,因为“没有钱复印”,图书馆藏书又不外借,他天天跑去图书馆抄书。一段时间后,图书馆工作人员也被感动了,主动把书借给余年春,让他带回家抄。就这样,他手抄了5部县志,总共160万字,就连其中的插页图画,他都一一描画下来。

  余年春的家是上世纪80年代的老房子,只有40平方米左右,家里的每张床都变成了老人的工作台。

  制地图需要很大的纸张,余年春只能把枕头垫在地,跪着或者趴在床上,十余年如一日地抄写、绘画。因为绘画需要绝对安静,每当作画时,他就把妻子“赶出门去”。他把孙女曾经的卧室改造成自己的书房,房间里那张小床成了他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不同时期的参考文献和工具资料,其中大多纸张都泛黄,已被翻得破旧不堪,老人用胶带把破损之处一粘再粘。

  虽然没学过绘画,但余年春的画卷却十分精美、细致。山川、河流、城墙、村落、街道、庙宇尽收其中。就连古城的一口水井,一艘船,船上的船夫,都能在图上找到标注。图上每座建筑旁,余年春用蝇头小字注明了历史,并配有图例、历史沿革、用途等说明;每一户家庭的门牌号码甚至家庭成员,都被他详细地记载了下来。

  每次绘制完一部分后,余年春都会将地图带回给他采访的人签字确认无误,要是有问题,再修改。贺城地图在易稿24次,狮城地图易稿15次后,终于完成。

  2009年,回乡寻根的台湾作家龙应台也找到了余年春,她在地图上找到了“应芳苟”这个名字,其旁注有小字“冬英”——这正是龙应台母亲的名字。

  余年春手绘的淳安古城图,被龙应台称之为《新安上河图》。离开淳安时,龙应台特地题了一篇字送给余年春,余年春将其用相框标好,挂在墙上。字中写道:“母亲应冬英1949年仓皇离开古城淳安,从此不曾回乡,儿时常听她说新安江江水清澈,家乡上直街人情淳美,难以忘怀……余年春先生十余年之间手绘淳安古图,情深义重……遗憾母亲不得同行。余先生所绘实为浙江文化之宝藏。”

  2005年,淳安县政府在新修订的19862005年《淳安县志》中,将余年春所绘的《淳安老县城(贺城)示意图》和《遂安老县城狮城示意图》印刷在了前两页的位置,2011年,位于千岛湖西南湖区旅游码头的狮城博物馆落成,也将这两幅地图收录入馆进行展示。

  余年春说:“只要能把我绘制的地图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看到那两座水下古城的样子,我就死而无憾了。”

  余年春的乡愁,被如火如荼的旅游业冲淡。今日的千岛湖,旅游码头边停放着多艘豪华游艇,五星级酒店、度假村沿着湖边形成了一簇簇的酒店群,民居开出了一个房间上千元的价码……据了解,今年前3个季度,淳安新县城实现旅游经济总收入84.56亿元。

  2012年,失联半个世纪的同学汪升源找到余年春。他们俩是中专同班同学。当年汪升源家二度移民,最终落脚江西省德兴市。

  得知余年春在画老县城地图,汪升源很高兴:“几十年不见,原来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抢救那段记忆。”

  退休之前,汪升源一直在德兴市的一所中学教书。在新安江水库移民安置中,共有1573户、7728名移民分别被安置在了德兴市179个自然村。

  2009年,汪升源和几位老移民想到,40载光阴过去,如何加以纪念?合计之后,他们决定拿起笔杆子,写一本《德兴市新安江移民志》,“继承淳安文化,让后代知道淳安移民的艰苦奋斗。”

  2010年,在时任德兴市政协副主席、同样也是新安江水库移民方光明的牵头下,汪升源主动担任起主编的职务,并找到两个已经退休的中学教师当副主编,后又召集德兴市各大移民乡镇派出移民代表担任编委,参与到《移民志》的编写中。他与副主编拟出大纲后,各编委就到各个乡镇去调研,采访记录移民的故事,收集后逐层往上汇总,又经过一年的校对修改,最终定稿。

  2012年,《移民志》完成,总共8大篇24章,回顾家乡情况,介绍新家德兴,讲述移民过程,记录移民信息。

  汪升源在书中介绍了淳安当地的土话,淳安众多小吃的做法,将淳安人过年时要晒盐猪、吃酥油、做蜜糖、做苞芦果、唱大戏、拜贺庙等风俗记录得十分详细。“把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习俗都写下来,时间就不是遗忘的借口了。”

  编纂《移民志》时,汪升源和其他参与编纂的老人没拿过一分钱的稿费,采访记录的纸笔都是老人们用退休金自己掏腰包。《移民志》写完时,他们还在德兴市的淳安移民中众筹了约30万元的出版费,以每本150元~180元的成本印刷了2000本《移民志》,但卖出的售价仅为50元。这群老人从没想过要从中获利,对于他们来说,历史传承是最大的收益。

  为《德兴市新安江移民志》题序的,是另一位移民童禅福。序中写道:“这件事他们办得好,因为这7728人大多都经历了二次大的搬迁,有的甚至历经几次迁徙,他们的名字,后人要记住,他们是这本‘志’的‘魂魄’。”

  而童禅福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录这段历史。2009年,他撰写的30万字巨著《国家特别行动:新安江大移民——迟到五十年的报告》(以下简称《新安江大移民》)公开出版,揭开了沉默多年的历史。

  “年轻人还知道这段历史吗——美丽的千岛湖,是50年前修建新安江水库大坝形成的?”《新安江大移民》写成之初,童禅福曾抛出过这样的疑问。

  童禅福始终觉得,这本书由他写成是天意。他的淳安老乡、《人民日报》前社长、总编辑邵华泽早在1989年就与他说过:“要把29万人的移民故事完整写下来。”

  童禅福能够完成此书,有三点原因。一是他身为新安江水库移民,有在那段故事里的亲身感受和经历;二是他曾为记者,有采访写作的功底;三是他曾在政府部门工作,担任过一定级别的职务,能够有渠道获取更多的历史资料——比如,去国家档案馆查资料,去有关部门沟通出版手续。“如果我不写,那么这段历史,终将随着千岛湖的清水漂走、淡去。”

  20多年来,童禅福跑遍浙皖赣3省,去过22个县、200个村子,走访1000多户人家,寻访了2000多人,录他们的故事,光是采访笔记本就用了20多本。每到一地,移民都把他团团围住,想说话的人太多了。

  他在书中写道:“有人认为,我写的都是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去重复。可我觉得,这段被遮蔽的历史,应当重见阳光。我写这本书,是想总结经验教训,给后人思考——思考如何降低水电建设的移民风险,如何保障移民的生存和发展。”

  在写书期间,童禅福一直很怕。“万一自己突然在书桌前猝死怎么办?这些血泪故事便再也无人知晓了。”他拼命写,拼命写,甚至有时写到忘记吃饭,抬头看表,已经凌晨两三点。

  几经周折,《新安江大移民》一书问世,一段淹没在美丽千岛湖底的沉痛往事,终于浮出了水面。童禅福说,“全书30万字,一个人一个字。”无数新安江水库移民看完此书后泪流满面。过年时,大家都用童禅福的《新安江大移民》代替红包赠送。

  7年后,童禅福翻开手头仅存的一本《新安江大移民》,用手一一指过封面上移民老人的照片:“这个去世了,这个也去世了。”封面上印有经历过新安江水库移民12个的老人,如今仅剩6人。

  57年过去了,如今的新安江水电站,早已卸下了为华东地区供电的重任,它的供电规模也再追不上城市发展的脚步了,仅能在夜间用电量少的时候负责调峰。

  对于这些老人来说,游客来到千岛湖旅游时能问上一句:“这里水下是不是有两座古城?他们长什么样子?那些古城里的人都去哪里了?”他们觉得自己所做,已足矣。是的,他们已经给后代指出了,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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